拼图红山
——走进承德平泉东山头遗址
9月，群山环抱的承德平泉东山头遗址秋意初临。夕阳把积石冢染成金色，裸露的石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东北方，47公里外，是享誉考古界的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
1990年，东山头遗址在河北省文物普查中被首次发现。2021年，该遗址纳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之中。2022年，该遗址正式开始实施考古发掘，自此冀东北燕山北麓一带的红山文化遗存首次揭开了神秘面纱，且以极为罕见的遗存不断刷新学界对红山文化的认知。
5000年前的先民祭祀声，何以在燕山北麓回响？这一持续4年的考古发掘——当石椁木棺、坎冢结合等布局揭示出相对成熟的红山文化规制；从陶偶玉器组合的惊世出土，到“坎祭”“地母”遗迹与中华传世文献的跨时空呼应……这些是否触碰到中华文明礼制源头？
考古领域专家认为，东山头遗址不仅照见红山文明的辉煌，更是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中一段亟待深读的内容，构筑起燕山北麓“以玉为礼”的早期精神家园。今天，让我们走进东山头遗址。
——编者
平泉东山头遗址航拍。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初秋的晨光，洒在承德平泉市台头山镇台子山盆地内的一处圆形土丘上，裸露的积石、石砌界墙与祭祀坑轮廓，在黄土与蓝天的映衬下更显庄重。2400平方米的发掘区，69处遗迹、100余件陶石玉器，正静静诉说着晚期红山文化的辉煌。这是首次在燕山北麓青龙河流域正式发掘的红山文化遗存，意义非凡。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要成果以西辽河流域的牛河梁遗址为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代表，表明在距今5800年至5200年，西辽河流域从文明曙光迈向了古国时代。东山头遗址考古则揭示出，大约与此同时，青龙河源头的红山先民刀耕火种、采栎植桑、积石成冢、凿坎行祭，构筑起燕山北麓“以玉为礼”的早期精神家园。
平泉东山头遗址土圹石构墓葬。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再现“轴线”理念：首次揭开燕山北麓青龙河流域红山遗存内涵
东山头遗址周边层峦环峙，东北有努鲁尔虎山余脉，西南有七老图山横卧，绵长的青龙河绕遗址西、南流过，大凌河西支缓缓流经遗址西北。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区域——这处遗址东北距离牛河梁遗址约47公里，是红山文化祭祀核心区的西南门户，更是红山古国礼仪中心的战略前沿。历史上华北通往东北地区的三条天然古道交会于此，形成文化交流枢纽，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东山头遗址主要遗存年代集中在距今5500年至5300年，年代属于红山文化晚期。
东山头积石冢形制完善了红山文化葬制。东山头早晚两期积石冢叠压关系清晰，平面布局和结构均保存较好。积石冢分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其中心大墓均居北侧，其他小墓分布于大墓南侧。早期积石冢为长方形冢体，晚期积石冢在此基础上改建为圆形冢体，冢体由方到圆的变化体现了该遗址早晚两期积石冢的发展脉络，并体现了早晚两期积石冢埋葬人群之间的密切关系。这一点，迥异于牛河梁、胡头沟、元宝山、半拉山等积石冢由圆变方或方圆并存或方圆独立的冢体结构。可见，红山文化晚期已形成完备的墓葬制度。
积石冢再现红山轴线设计理念。东山头遗址两期冢体在布局上均居积石冢中心地带。下层遗存建有明确的界墙，界墙以长方形冢体为中心，东西对称，小墓居于大墓东南的轴线右侧。上层遗存未见界墙，以圆形冢体为纵轴，由南向北渐次分布祭祀坑、坎祭坑、小墓、中心大墓，轴线南北延伸线上各有较高的山峰一座，该轴线地势自南向北抬升，至中心大墓达到顶点。相比于牛河梁等遗址出现的轴线遗存，东山头遗址上层积石冢轴线遗存更像一条神道，可以隐约看到后世陵寝制度的影子。
东山头积石冢模式让我们看到了红山礼制之复杂。积石冢出土了12座墓葬，均为先开挖土圹，后砌筑石构的做法，目前已明确了石盖板砌石墓、木盖板砌石墓、木盖板陶器底砌石墓、木盖板石椁木棺墓、木石复合盖板台阶墓道砌石墓等5种墓葬形制，其中8座墓葬属石盖板砌石墓，其余形制墓葬各一座，三分之一墓葬大量使用木材。石椁木棺、木盖板、祭祀陶器铺底等现象，都是红山考古前所未有的新发现。
东山头聚落属于红山社会的一个层级，其丧葬礼仪来源于红山礼制。遗址所发现的12座墓葬均为一次葬，大量使用石板、木板作为棺盖板。正因为盖板的隔绝作用，形成了棺内属于逝者的独立空间。这说明，红山先民十分注重保护逝者，已形成强烈的祖先崇拜仪轨，丧葬习俗已经成为社会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意思的是，下层积石冢中心大墓上的小型圆形冢体下大上小，12层经加工的小石板按同心圆层层垒砌而成的圆形冢体高度规整，其直径仅1米，形制与牛河梁、元宝山的大型冢体完全一致。冢体建筑的高度一致性，说明了红山各层级社会组织存在统一的积石冢设计样本，目前对其传播方式不得而知，但至少反映了在文字尚未形成的年代红山人强大的口述传统能力和水平。面对这一罕见的墓葬形制，考古专家们表示红山高度统一的积石冢结构建造方法极有可能依靠口述传统的形式传播。
遗址下层积石冢中心大墓地下部分为石椁木棺墓，椁室四壁由片状石块砌筑，顶部盖有木质椁顶板，木棺略偏南。西端棺板上发现的木质方形棋子状遗物说明棺椁之间形成了一定的空间，加上石构椁室与墓葬土圹之间的空间，初创状态的三重空间结构说明5000多年前的红山社会已萌发“事死如生”的思想观念，这在我国棺椁制度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以东山头遗址积石冢为代表的红山文化复杂葬仪模式与海岱、长江中下游、黄河中下游的各文化葬制同频共振，百川汇流，最终形成了我国历史上体系完备的丧葬礼制。
平泉东山头遗址积石冢出土的陶器。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多项“首次”发现：勾勒出红山晚期以玉器标识社会等级的复杂礼制
在东山头遗址祭祀区，有一处深陷地下的祭祀遗迹，这是我国新石器考古中首次发现的新类型祭祀遗迹，未经后期扰动，坑内分层清晰的灰烬和碳化植物遗存呈现着古老的祭祀场景。“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首席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贾笑冰研究员惊叹道：“这类遗迹之前从未见过，应该是《礼记》记载的坎祭，震撼！”考古团队对照《礼记》“掘地为坎”“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等相关记载，推测坎祭遗迹是专用于祭祀的相关场所，神性之外约略体现了世俗的干预。
在冢区东北部，一组由石块堆塑而成的“地母”遗迹尤为奇特。形状似橄榄形，与《道德经》中“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的母性崇拜记载很契合。这种以摆塑、堆塑等多种雕塑手法塑造的石结构生殖崇拜遗迹是第一次发现，代表红山先民对大地之神的崇拜，是我国先秦时期地母信仰体系的首例实物。
东山头遗址一座小墓内还出土了成对陶塑男女像，这在红山文化乃至全国新石器时代考古中均属首次。这两件保存完好的陶偶以高超的写实手法塑造，面部表情的表现掌控于毫厘之间，男偶五官比例匀称，从容庄重；女偶满带神秘的微笑，目光流露出深深的怜爱之情。此前，牛河梁、凌家滩出土的玉人像仅可大致看出曲双臂于胸前的动作，而这两件写实风格陶偶的姿势十分清晰，为破解远古祭祀礼仪中的仪态提供了依据。考古团队据此推断在红山、凌家滩祭祀活动中，女性祭祀者应头部微仰、双手托乳站立，男性祭祀者应保持右臂压左臂于胸前的站姿。
如果说墓葬和祭祀遗迹是东山头的“骨”，那么玉器就是它的“脉”——流动着权力、等级和信仰，串联起整个红山社会的脉络。在东山头遗址，玉礼器秩序尤为令人震撼。
平泉东山头遗址墓葬出土的器物。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此前，红山祭祀礼仪中心高等级大墓玉器种类虽然较多，但玉礼器主次关系很难分辨。而东山头遗址中心大墓与小墓出土的玉礼器种类判然有别，上下两期积石冢中心大墓随葬玉器数量虽少，但主次秩序一目了然。以此对照牛河梁遗址超等级大墓玉礼器的位序，有助于我们穿透时光，还原红山文化玉礼器秩序。换言之，红山文化礼仪中心形成的积石冢布局、墓葬形制、玉礼制，层层传播到各社会层级，东山头等各社会层级因治理体系不同而产生的祭祀礼仪又反过来丰富、完善整套红山礼制，最终形成红山社会的完整拼图。
在东山头遗址出土的玉琮形器，是我国首次正式考古发掘出土的红山文化玉琮形器。值得注意的是，兽面呈现了将面部打开的平面化效果。同时，将圆雕兽面演变为固定的平面图像并装填进四分式骨架，迈出了产生玉琮主题纹饰的关键一步。考古团队推测，在滨海道尚未成形的年代，红山玉琮形器正是沿着东北通往华北的天然古道向南传播，深刻影响长江流域玉礼器发展进程，逐步演化为成熟形制的玉琮。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文化交流从来都不是单向的被动式。比如，遗址出土的束腰形玉管形器，形制和凌家滩玉管高度一致，而凌家滩同类器物年代要早一些，由此推测此类玉器制作技术当是从南方传入北方。一北一南风格的典型玉器同时出现在东山头遗址，生动展示5000多年前西辽河、长江等流域早期文明的频繁交流与互动。
平泉东山头遗址考古发掘现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拓展研究视野：重构红山版图，展现“多元一体”图景
“惟玉为葬”的礼制、“坎冢结合”的祭祀体系、“天地人”宇宙观的体现——自2022年以来，东山头遗址以一批新石器时代的罕见遗迹和重要遗物填补了冀东北地区燕山北麓红山文化考古的空白，开拓了红山文化研究视野。其所展现出的从“多元”走向“一体”的图景，不仅表明红山社会已具备“古国”雏形，而且为中华文明礼制起源提供了重要的考古线索。
红山文化晚期拥有复杂的社会演进过程。东山头遗址积石冢布局与结构、葬仪、随葬品风貌和红山祭祀礼仪核心区同根同源，并发展出高于基层组织的社会层级特有的仪轨，成为构建红山社会礼制的重要一环。因此，把东山头遗址置身于整个红山文化版图框架去考量，会获得诸多有意义的启发——
首先是红山文化纵向社会层级考古研究的突破。红山古国具有建立在高度文化认同基础上的社会结构，以祭祀礼仪类遗址为例，各遗址的遗迹遗物在规格、质料、形制等方面体现了明显的级差，体现了其社会组织的等级分化。如果说红山社会形态具有从上到下的纵向层级结构，那么其祭祀礼仪中心为牛河梁遗址，之下为等级规模略低的元宝山等遗址，东山头遗址遗存则是等级规模低于元宝山遗址，加上其他遗址，我们以遗迹遗物的规格级差推测其社会分层至少可达四级。虽然，我们还无法确定红山社会的具体管理方式，但东山头遗址墓葬、随葬品横向的规格差别，清晰地呈现出阶层分化和等级差别。
其次，进一步了解红山社会手工业结构的横向扩展。东山头遗址积石冢墓葬木盖板、木棺的出现，使我们看到红山先民对木材属性的熟知和木材加工的技术水平；陶塑人像所穿戴的靴、帽被制作者忠实地塑出了所用皮料的质感，提示红山社会已出现了服装制作业；木作若非专业化，何以制作木质葬具这样的大件器具？服装若非专业化，何来制陶业惟妙惟肖的模仿？东山头遗址发掘表明，红山晚期手工业呈现出细致的专业化分工趋势。
科技考古不断助力还原东山头红山先民的生活场景。测年、浮选、植物考古、地质调查、体质人类学检测、残留物分析、锶同位素分析、土壤微结构等多学科综合研究，给我们勾勒出一幅远古图景——
浮选出的粟、橡子果壳等碳化植物遗存，初步还原出当时的粮食品种构成情况。地质调查证明遗址墓葬所用石料，大部分取自遗址以北约4.5公里的北荒地采石场，解决了积石冢墓葬营建石材的来源问题，证明东山头这一层级的聚落具有组织人力远距离开采、运输石材的较强的社会动员能力。体质人类学原理对出土人骨进行的鉴定，说明东山头遗址的红山先民寿命普遍较短，其中年龄最长者45岁左右，年龄最小者只有9岁左右。对陶塑人像的检测，显示人像采用捏塑、贴塑相结合的技法塑出坯体，再在坯体上精细雕刻头部、身体、帽子和靴子，完成之后又经通体磨光，塑造技艺纯熟而精湛……
4年来，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用手铲一寸一寸地刮过泥土，用毛刷一遍一遍地拂去尘埃。每一件玉器出土时的场景、每一根栎木遗存显露时的惊喜、每一块石构遗迹拼合时的激动，都沉淀在记忆深处。那么，该怎么评价呢？我觉得，东山头遗址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红山社会从中心到边缘的完整“光谱”。
从牛河梁遗址的坛庙冢，到东山头遗址的祭祀遗迹，红山古国发展为具有纵向社会层级兼具横向传导结构的复杂化社会形态。有处在巅峰的中心层级，有次中心层级，也有像东山头聚落这样处于基层组织之上的社会群体。基于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的复杂程度，东山头遗址发掘使我们隐约看到“惟玉为葬”制度之外的多重权力组构模式，古国时代第一阶段次底层社会层级真实的丧葬、祭祀场景使红山文明的面貌变得立体而丰满。
红山文化晚期的社会结构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东山头遗址的考古发现，不仅是河北考古的重大收获，也是“考古中国—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的重要成果。在东山头，我们能更好地读懂红山古国，把握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的路径，寻觅5000多年前的文明基因。（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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